“杭州有啥好吃的?”这个问题无论抛给谁，都可能得到截然不同的答案。不管问本地市民，还是外地游客，新老杭州人，或是住在钱塘江这头的萧山还是那头的主城的居民，答案千奇百怪：“很多啊。”“有吃的，但不好吃。”“看着多，但没几个拿得出手。”
网上吵得热的一词——美食荒漠，直指两座城市，杭州竟然占据“半壁江山”，另一座是北京。谁曾想杭州在这个新名词上，和首都并驾齐驱。
如果再细分，这两个地方的区别在于，北京谓之“美食荒漠”——真没啥能吃的。杭州谓之“美食洼地”——真不好吃。
冤不冤?是不是有人很想为杭州平反一下?
■记者 王哲君
冤枉吗?那么多网红店
很巧，自己前半生算是在这两大网传“荒漠地”游走过——生在杭州萧山，之后在北京读过书，又在杭州闹市区工作数年，现居萧山。即便如此，也难敢说很了解这里的美食，更无从对“美食荒漠”做出论断。
只是，每次被外地朋友问及那个普通问题：“杭州有什么好吃的?带我去呀。”我都要想很久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无奈掏出手机，借助网络搜寻。最后找到几家口碑、评分不错的网红店，带朋友到此一游。还要假装很熟的样子对他们说：“这家店很不错。”
我反思自己这一系列行为，意识到：也许很多本地人跟我一样，在面对外地朋友的提问时，都只能靠这种方式去找寻本地美食。很显然，这样的结果就是——网红店占据了本地美食的主导。
人们只要说起“杭州有什么好吃的”，就自然而然和本地网红店挂钩。久而久之，连我们自己都开始相信：那就是本地美食。而对于只此一游的人来说：“啊?这就算美食了吗?这在别地也有啊。”“这还不如老家那爿呢。”
“美食荒漠”一词就这么萌芽了。
当然，有冲着名声在外的杭州美食而来的朋友，目的很明确地直奔主题。一下高铁，就跑到西湖边的楼外楼，点一份西湖醋鱼，却觉得“满嘴的鱼刺”“酸掉牙的醋味”。第二日，满怀期待去知味观，点一份叫花鸡，却嫌弃“荷叶香不如广东的荷包饭”。最后一天，抱着对杭州美食的残念，进外婆家要了一份锅巴，却忍不住在回宾馆的路上，顺道从超市买了一袋即食锅巴。
到底怎么了?这些餐厅不都是在本地的知名餐厅吗?这些菜不是声称“杭州菜的代表”吗?“代表团”集体出战，都不能征服食客的嘴。那么，还有什么能阻挡“荒漠化”对本地美食的侵蚀?
可是冷静想想，楼外楼我们常去吗?知味观多久没光顾了?外婆家的菜还有外婆的灵魂吗?如果连我自己都对他们渐行渐远，又有什么底气说服外地游客?
外卖让荒漠更荒凉
撇开外地食客的嘴，我们只论本地人对于本地美食的探讨，答案更是一言难尽。正如之前“如何带外地游客品尝杭州美食”这一命题的归宿，最后到了社交网络一样，本地人在对待“今天中午吃什么”的时候，也是本能地打开手机——点外卖。
经过外卖打包，新鲜出炉的食物就立即丧失一层风味。雪上加霜的是，外卖本身就没有任何风味可言——冷冻的食材料理包，重油重盐，再裹上一层稀糊糊的芡汁，完全吃不出食材本身的味道。
纵使当下大数据无孔不入，但打开外卖软件，翻了好几屏，依然不如所愿。纵然外卖也意识到要保证食材原味，但“代价”是难以避免的。就在前几日，我打开外卖软件，大数据为我推荐了一家新开的墨西哥餐厅。我点了著名的墨西哥塔可和布里托卷。为了保证原汁原味，食材全部分开到手。于是，我就像包饺子一样，按卖家图片照样画葫芦，一层一层包起来。可显然，对食材原味的执着，经不住我的手残。看着摊了一桌的食物，零星散落的酱汁、菜叶，和被掰断的脆塔可，我的食欲也没了。
是平民美食“荒漠”了吗
曾经有个广东朋友在杭州，说自己很久没吃到地道的家乡菜了，于是走遍杭州大街小巷，最后寻到一家广东人自己开的饭店。那家店开在老板自己的公寓里，二楼临街，客厅、卧室、阳台改造后，摆上餐桌，很局促，座位相当有限，所以必须提前跟老板约。老板看人做菜，每天的菜都不一样。朋友对此深爱有加。
可那家店后来搬走了，临街开在浙大旁，菜品改了，客人需点菜下单，俨然成了正儿八经的一家餐厅。尽管菜色更丰富，就餐环境更宽阔，招牌更明亮，但自那以后，朋友不愿前往，他遗憾地表示：“少了家的味道。”
这件事让我突然明白，对于很多人来说，美食不是网红，不是名气，甚至不是美味。对于本地人来说，那是“家”的味道。对于外地食客来说，应该是独属当地的味道。也即“平民美食”，一种非常“local”“接地气”的感觉。
美食纪录片导演陈晓卿在《至味在人间》记录：他最常做的，就是在清晨时分，到家附近的一家安徽人开设的面馆吃面，满满都是家乡的味道。
越是地域性，口味越是私人化的小店，反而更能带来差异化和惊喜。不管杭州还是北京，都曾有很多这样的小吃店，他们不起眼，却默默抚慰了许多“打工人”的肠胃和心灵。
“荒漠”的是美食还是我们?
可是这样的平民美食，恰恰低调到不会自动出现在我们的手机里，所以你遍寻不着。
我在北京读书时，曾很期待家乡菜的出现。那时，我好像有很多时间，可以去压马路，所以走在北京大街上，总会偶尔能看见“杭州小笼包”几个字。走进小吃店，老板疑似乡音，问了才知，他们大部分都是绍兴人。这算是离“家”的味道最近的一次了。
而工作、有家庭之后，我再也没有那样的耐心去偶得那种“家”的惊喜感。有时候，我也怀疑自己是不是那条“执着于找大海的鱼”，自己明明已经在海里，却硬说：“It's not ocean，it's water(这不是海，这是水)!”
或许答案不是“美食真的荒漠了”，而是：美食明明在，而是我们生活方式变得荒漠了。我们再也不愿意花很多时间，用脚步丈量美食店与我们的距离，而把一切都交由手机、网络、大数据去衡量、测算。但同时，又贱嗖嗖地不满它们给我们的结果。一边懒得亲历探寻，一边感叹美食荒漠，这就是我们自身的荒漠。
